一 有关香港恐怖片的「僵尸问题」非常复杂，因为它牵涉的是个「跨文化」(Cross-Cultural)现象，我曾数度陷于深思： 1.八十年代以前（《僵尸先生》面世之前），香港的鬼怪片遗忘僵尸题材，所以，「僵尸电影」在过去香港（甚至中国）恐怖片中属非常罕见的品种，为甚么？ 2.一九八五年《僵尸先生》高踞票房，一度引起电影界的「僵尸热潮」，更惹来日本观众的热爱。创作者的烦恼来了，过去既然没有开拓僵尸题材，这方面「认识」是贫乏的，欠缺参考之余，唯有吸纳英美僵尸电影的形态，主要「学习」对象系特伦斯?费希尔一九五八年经典作《吸血僵尸》(HorrorofDracula)和罗曼?波兰斯基一九六七年经典作《天师捉妖》(TheFearlessVampireKillers)，又为了抢夺日本市场而加入了日本人的趣味，于是做成混种「僵尸文化」。这个「杂种」，应如何判决？ 3.有关「僵尸文化」(Vampirism)问题，它的传说盛行于十五世纪的欧洲，然后纳入十八和十九世纪的欧洲文学体系（主要是诗和小说）及二十世纪欧美恐怖片的潮流里，更给创作者们注入人文主义的阐释：「僵尸，它象徵人类恒久以来对永生的渴求与煎熬，永恒永恒......生命可以永恒吗？艺术可以永恒吗？」（表现得最深奥而恒久地缠著我心灵的僵尸电影，就是英格玛?褒曼一九六八年的《狼的时刻》HouroftheWolf了），相比之下，我们的「僵尸」只是行尸走肉的「空壳」，于是，我在想，中国的神魔鬼怪传说实在多得很，僵尸传说肯定不属于主流，除了所谓「湘西赶尸」之说以外，差不多没有人可以讲得出他曾经听过的僵尸故事。我曾经一度怀疑，中国是没有僵尸的...... 4.香港的「僵尸电影」只是「功夫片」的借尸还魂，自从七十年代末期香港的功夫片受挫，动作片失去主流，陷于极度混乱。当一九八○年洪金宝的《鬼打鬼》那段尸变场面受欢迎，得到启发，他就监制了《僵尸先生》......。于是，功夫片的情节模式和师徒关系等，全都在这个新品种里头借尸还魂，特别功夫片那个大反派，结局时要联手打他半小时才可杀掉，现在则由那只无坚不克的僵尸代替。当一九八八年底放映的《僵尸叔叔》还霸得票房之际，这「借尸还魂」的美梦，在武夫界的电影工作者的心中，还没有做完呢。 唉，这么多的问题，看来我是没法应付。 二 我开始搜索中国僵尸。 万家传说，至今还会谈到的就是湘西的沅陵、滤溪、辰溪、叙浦四县的赶尸奇俗。 王世祯编著的《中国民情风俗》，收集颇多中国历年以来民俗学家所撰的文献，当中一篇系《谈湘西的赶尸》，甚为罕见，也很重要，有必要作一点摘录： 1.所谓「赶尸」，无论其实际形式，说「赶」不如说「领」，为身穿道袍的法师不在尸后，而在尸前带路，一面走一面敲锣，使夜行人避开。尸体额上压著黄纸符，垂在脸上，给草绳联系起来，每隔六七尺一个，上路时像麻雀一样的跳著。 2.尸体之所以能跳动，全靠脸上的黄纸画符，所以到一个地方歇脚时，法师立刻就把他们脸上的纸符除下来，否则他们会自己作怪乱跳起来。 3.湘西沅江上游一带，地方贫瘠，崇山峻岭，汉人不多，但身死该地之汉人，都会遵照传统的「土缘」观念，运尸还乡埋葬；但是，在那上千里的崎岖山路上，尸体难以用车辆或担架扛抬，于是，法师就创行了这一奇怪的办法运尸回乡。 4.赶尸这一门法术叫做「祝由科」，乃湘西的土产巫术（与「奇门遁甲」有密切关系），用符咒施法之后，尸体是不会腐化的。 5.抗战期间，重庆「打铜街」一个住家屋檐下挂著一块木招牌，上写「祝由科专治疑难杂症，代办运尸还湘」。可见，赶尸奇俗流传到本世纪初。 6.湘西的赶尸，到现在也没有人能指出它的真实情况来。已故制片家张善琨的电影公司曾拍过一部《湘西赶尸记》，该片指出走私的人不择手段，用人人都害怕的尸体藏运毒品，所谓「行尸」，拆穿了，只系由活人背著那尸体走。 于是，我把书放开，我在想：「难道我们的僵尸就只等如湘西的行尸？」 上面很多细节都给我们的僵尸电影借用了，包括那个法师、那一排排跳动的尸，还有那压面的黄纸符（只是调转来处理，电影中的黄符贴面，那尸就不能作怪，动弹不得）。
还有，文中提及的《湘西赶尸记》算是早期的僵尸电影，虽然它否定了赶尸奇俗。我遍查程季华著《中国电影发展史》的片目，都找不到《湘西赶尸记》，但发现三部可能属于僵尸系列的电影，那就是一九三九年的《古屋行尸记》（马徐维邦编导，新华影业公司出品）、一九四○年的《李阿毛与僵尸》（吴村编导，国华影片公司出品）和一九四一年的《女僵尸》（梅阡编导，艺华影业公司出品），相信都已经失传了。 可能张善琨这部《湘西赶尸记》，是他南来香港，在五十年代拍摄的。还有，一九五七年王天林拍过一部同名的电影，未知两者之间有无关系？ 不过，勇于否定僵尸传说，尚有人在，就是一九五四年杨工良拍摄的《万里行尸》，该片描写革命党以行尸掩饰身分对抗军阀。 一九五九年，周诗禄拍摄了一部《僵尸复仇》，结局时是以铁钉贯心杀死僵尸，显然参看了一九五八年英国特伦斯?费希尔的《吸血僵尸》而创作的。 一九七四年，「混种」僵尸电影出现，英国的「僵尸大本营」咸马电影公司(Hammer)与香港邵氏公司合作，炮制一部《七金尸》（由英国的罗伊?沃德?贝克执导），于是西洋僵尸及天师云集中国湘西......。 《僵尸先生》面世之前的局面就只是这样了。 八十年代初期，香港的鬼怪电影流行，我也参与过这类电影的剧本创作。记得一九八三年，我协助过武夫界导演陈全设计他的《老友鬼鬼》，得闻洪金宝等人考虑聘请英国「金牌僵尸」基士杜化?李来港，还准备一辆马车，实行西洋吸血僵尸大闹香港......。 试幻想一下，吸血僵尸驾著他的鬼车在夜静的弥敦道上骋驰，那种魔幻的感觉一定好吸引......。不过，想深一层，那时大家都无法摆脱西方僵尸电影的阴魂......。后来，这意念不知怎地搁置，而事隔两年，《僵尸先生》出现，它乖巧地摆脱和消化了西洋风，纳入颇多中国地道僵尸传说的细节。 没错，后来我埋首清代笔记小说，竟追查到很多僵尸传说，这简直当头棒喝......。原来，《僵尸先生》发掘在先，不失为开创香港僵尸电影之典范作品也。
还有，文中提及的《湘西赶尸记》算是早期的僵尸电影，虽然它否定了赶尸奇俗。我遍查程季华著《中国电影发展史》的片目，都找不到《湘西赶尸记》，但发现三部可能属于僵尸系列的电影，那就是一九三九年的《古屋行尸记》（马徐维邦编导，新华影业公司出品）、一九四○年的《李阿毛与僵尸》（吴村编导，国华影片公司出品）和一九四一年的《女僵尸》（梅阡编导，艺华影业公司出品），相信都已经失传了。 可能张善琨这部《湘西赶尸记》，是他南来香港，在五十年代拍摄的。还有，一九五七年王天林拍过一部同名的电影，未知两者之间有无关系？ 不过，勇于否定僵尸传说，尚有人在，就是一九五四年杨工良拍摄的《万里行尸》，该片描写革命党以行尸掩饰身分对抗军阀。 一九五九年，周诗禄拍摄了一部《僵尸复仇》，结局时是以铁钉贯心杀死僵尸，显然参看了一九五八年英国特伦斯?费希尔的《吸血僵尸》而创作的。 一九七四年，「混种」僵尸电影出现，英国的「僵尸大本营」咸马电影公司(Hammer)与香港邵氏公司合作，炮制一部《七金尸》（由英国的罗伊?沃德?贝克执导），于是西洋僵尸及天师云集中国湘西......。 《僵尸先生》面世之前的局面就只是这样了。 八十年代初期，香港的鬼怪电影流行，我也参与过这类电影的剧本创作。记得一九八三年，我协助过武夫界导演陈全设计他的《老友鬼鬼》，得闻洪金宝等人考虑聘请英国「金牌僵尸」基士杜化?李来港，还准备一辆马车，实行西洋吸血僵尸大闹香港......。 试幻想一下，吸血僵尸驾著他的鬼车在夜静的弥敦道上骋驰，那种魔幻的感觉一定好吸引......。不过，想深一层，那时大家都无法摆脱西方僵尸电影的阴魂......。后来，这意念不知怎地搁置，而事隔两年，《僵尸先生》出现，它乖巧地摆脱和消化了西洋风，纳入颇多中国地道僵尸传说的细节。 没错，后来我埋首清代笔记小说，竟追查到很多僵尸传说，这简直当头棒喝......。原来，《僵尸先生》发掘在先，不失为开创香港僵尸电影之典范作品也。
三 《僵尸先生》设立了僵尸的「文化模式」(CulturalPattern)，导致以后的电影向它跟风。我就尝试把这已设立的僵尸「文化模式」，还原为它的「文化特徵」(CulturalTraits)： 1.「死唔断气就会尸变」。但凡人死得冤枉，「谷住度气」，只要感染生人阳气就会尸变。（最早是《鬼打鬼》提出的，洪金宝躺在尸旁，尸就坐起来，动作与生人配合一致。后来《僵尸翻生》的王小凤与钱小豪的「二位一体」动作，亦系由此引伸出来。） 2.「闭住呼吸可避僵尸」，因为呼吸者系属于人气（亦即阳气）也。（此乃《僵尸先生》设计之最煞食处，所以后来的《僵尸翻生》、《僵尸翻生续集》、《僵尸少爷》和《茅山学堂》等纷纷学习，一遇尸变，争相闭气。） 3.「被吸血之后变僵尸」，还会长出獠牙利爪，力大无穷，找人吸血。（后来的《猛鬼差馆》、《僵尸翻生续集》、《僵尸叔叔》都系用此理论。） 4.「桃木剑、墨斗线、黄纸符和糯米可治僵尸」，很独特的降尸方法，差不多以后的僵尸电影都把这些方法全部接收过来。降尸以后，放一把火，把僵尸烧为灰烬，以除后患。（《僵尸怕怕》和《茅山学堂》最后都要火烧，《僵尸翻生》的施用大炮和《僵尸少爷》的采取炸药属于同一文化特徵的变调。） 好了，我应该回忆一下当时初看《僵尸先生》的印象：「哈，哈，都几好笑，搵墨斗、糯米治尸冇乜根据，闭住呼吸避尸纯搞笑罢了！」 四 我开始翻阅中国历代笔记小说，竟惊讶得叫起来，清代的笔记有著很多僵死和尸变的纪录，实在太兴奋了，亦解决了我心里很多疑问。这些笔记小说计有：钮琇编著《觚賸》、蒲松龄撰《聊斋志异》、纪盷撰《阅微草堂笔记》、袁枚著《子不语》及《续子不语》、梁章钜撰《浪迹丛谈》、许叔平著《里乘》、杨凤辉著《南皋笔记》、诸晦香辑《明斋小识》。 不知怎地，僵尸传说活跃清代民间。特别袁枚的《子不语》最少有三十则僵尸故事，此书可称得上中国「僵尸大全」也。 清人又称僵尸为「移尸」、「走影」、「走尸」等。 纪盷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卷十有完整的僵尸理论： 1.「道家有太阴炼形法，葬数百年，期满则复生。」 2.「僵尸有
二，其一新尸未敛者，忽跃起持人，其一久葬不腐者......夜或出游。逢人即攫。」 3.「（尸变系）有邪物凭之，戾气惑之。」 4.「人之魂善而魄恶，人之魂灵而魄愚......其既去也，心事既毕，魂一散而魄滞......世之移尸走影，皆魄为之，惟有道之人为能制魄。」
袁枚的《子不语》甚至替僵尸分类： 1.「有紫僵白僵绿僵毛僵之类。」（卷九） 2.「（绿毛僵尸），其物长七八尺，头面具人形......颈以下绿毛覆体，茸茸如蓑衣。」（卷十） 3.还有一种「飞僵」，「直隶安州......山中出一僵尸，能飞行空中，食人小儿。」（卷十二） 4.「飞僵」（亦称「飞尸」）之外，还有「游尸、伏尸，不化骨三种......游尸乘月气应节而移，无定所。伏尸则千年不朽常伏地。不化骨乃其人生前精神贯注之处......故入土不易朽。」（《续子不语》卷五） 5.日久成精的僵尸遍体生毛，「其尸斑斓五色」。（卷五） 于是，系时候拿笔记资料引证《僵尸先生》，结果会怎样？就把上文那些僵尸「文化特徵」，逐项检查一次： 1.有关「感阳气而尸变，尸随人走，有样学样」之论。 *「尸能随奔，乃阴阳之气翕合所致。盖人死阳尽绝，体属纯阴，凡生人阳气盛者骤触之，则阴气忽开，将阳气吸住，即能随人奔走，若系缚旋转者然。此易所谓阴疑于阳必战也。故伴尸者，最忌对足卧。人卧则阳气多从足心涌泉穴出，如箭之离弦......尽贯注死者足中，尸即能起立。」（《续子不语》卷五） *「僵尸必借人生气乃得起。」（《里乘》卷三） *「新死尸奔，名曰走影，乃感阳气触动而然。」（《浪迹丛谈》三谈、卷六） *「......退一步，则僵尸进一步......李（念先）愈骇，扶篱而奔，尸追之......闯入酒店，大喊而仆，尸亦仆......」（《子不语》卷五） 2.有关「闭住呼吸可避僵尸」之论，《聊斋志异》有载。 *蒲松龄在卷十三《尸变》一则，描写得有今之僵尸电影的诡异而生猛。某客投宿旅店，因房已客满，被迫睡在停尸室里（店主新丧妻）。半夜，「忽闻灵床上察察有声，急开目，则灵前灯火，照视甚了，女尸已揭衾起......客大惧，恐将及己，潜引被覆首，闭息忍咽以听之。未几，女果吹之......」因没有气息，女尸不觉有生人，如是者数次，他惧极起身狂奔，而僵尸穷追不舍...... 3.有关「被吸血者变僵尸」之论，众笔记没提及。此观念显然系西方的吸血鬼传说，《僵尸先生》洋为中用也。 *虽然《子不语》有几则描写僵尸爱「食血」和「食人」，但没讲到吸血，也不提有獠牙，只说有利爪，爱把人撕开而食。 4.有关「桃木剑、墨斗线、黄纸符和糯米可治僵尸」之论。 *「江西道士兰方九，应招而来，先作符十数张......仗剑步罡......」（《子不语》卷九） *《里乘》卷三有一则描写木匠隔棺降尸，「取墨绳弹于盖之当中者三，三弹，而棺中皆★★有声，竟似痛楚，初声较厉，后以次遽杀。又取斧微削棺之四隅，谓众曰，怪已除矣，自是果纪。」 何解墨斗线可降尸？《里乘》有此解释：「坊工之刀，石工之锥，木工之斧尺绳墨各物，均极宝异，皆能镇压怪异。」 *《子不语》卷十三有述僵尸害怕「赤豆、铁屑及米子，备此三物升许，伺其破棺出，潜取以绕棺之四周，则彼不能入矣......。」米（当然也包括糯米）之外，原来赤豆和铁屑都很有效。 *连带米筛一样有异力，「尸犹僵立，乃取米筛降尸而殓之。」（《续子不语》卷八） *众僵尸电影还未识得运用的降尸方法：「用枣核七个，钉入尸脊背穴上。」（《续子不语》卷八） 「抬棺者心知有走尸之事，持帚上楼，拂之倒......」（《子不语》卷五） 「......生伏梁上......生大恐，袖携易经，急俯以掷其首，老者仆地顿僵......」（《里乘》卷三） *西方降尸之法系蒜头、大铁钉（或桃木钉）、圣水和十字架，是不合用的，也不应纳入中国僵尸的「文化模式」里。 *不过，华洋降尸法也有共通点，如想铲草除根，最后还是一把火把僵尸烧成灰烬： 「东方既白，尸即逿地，为一支离叟，举火化之。」（《明斋小识》卷四） 「乃积薪焚之，啧啧有声，血涌骨鸣，自此怪绝。」（《子不语》卷十） 「以尸还诸棺，而火焚之，一方得宁。」（《子不语》卷十三）经此检查之后，我再一次强调，《僵尸先生》实在很努力的发掘民俗趣味，令到以后的跟风者更显「不学无术」和极不足取也。
袁枚的《子不语》甚至替僵尸分类： 1.「有紫僵白僵绿僵毛僵之类。」（卷九） 2.「（绿毛僵尸），其物长七八尺，头面具人形......颈以下绿毛覆体，茸茸如蓑衣。」（卷十） 3.还有一种「飞僵」，「直隶安州......山中出一僵尸，能飞行空中，食人小儿。」（卷十二） 4.「飞僵」（亦称「飞尸」）之外，还有「游尸、伏尸，不化骨三种......游尸乘月气应节而移，无定所。伏尸则千年不朽常伏地。不化骨乃其人生前精神贯注之处......故入土不易朽。」（《续子不语》卷五） 5.日久成精的僵尸遍体生毛，「其尸斑斓五色」。（卷五） 于是，系时候拿笔记资料引证《僵尸先生》，结果会怎样？就把上文那些僵尸「文化特徵」，逐项检查一次： 1.有关「感阳气而尸变，尸随人走，有样学样」之论。 *「尸能随奔，乃阴阳之气翕合所致。盖人死阳尽绝，体属纯阴，凡生人阳气盛者骤触之，则阴气忽开，将阳气吸住，即能随人奔走，若系缚旋转者然。此易所谓阴疑于阳必战也。故伴尸者，最忌对足卧。人卧则阳气多从足心涌泉穴出，如箭之离弦......尽贯注死者足中，尸即能起立。」（《续子不语》卷五） *「僵尸必借人生气乃得起。」（《里乘》卷三） *「新死尸奔，名曰走影，乃感阳气触动而然。」（《浪迹丛谈》三谈、卷六） *「......退一步，则僵尸进一步......李（念先）愈骇，扶篱而奔，尸追之......闯入酒店，大喊而仆，尸亦仆......」（《子不语》卷五） 2.有关「闭住呼吸可避僵尸」之论，《聊斋志异》有载。 *蒲松龄在卷十三《尸变》一则，描写得有今之僵尸电影的诡异而生猛。某客投宿旅店，因房已客满，被迫睡在停尸室里（店主新丧妻）。半夜，「忽闻灵床上察察有声，急开目，则灵前灯火，照视甚了，女尸已揭衾起......客大惧，恐将及己，潜引被覆首，闭息忍咽以听之。未几，女果吹之......」因没有气息，女尸不觉有生人，如是者数次，他惧极起身狂奔，而僵尸穷追不舍...... 3.有关「被吸血者变僵尸」之论，众笔记没提及。此观念显然系西方的吸血鬼传说，《僵尸先生》洋为中用也。 *虽然《子不语》有几则描写僵尸爱「食血」和「食人」，但没讲到吸血，也不提有獠牙，只说有利爪，爱把人撕开而食。 4.有关「桃木剑、墨斗线、黄纸符和糯米可治僵尸」之论。 *「江西道士兰方九，应招而来，先作符十数张......仗剑步罡......」（《子不语》卷九） *《里乘》卷三有一则描写木匠隔棺降尸，「取墨绳弹于盖之当中者三，三弹，而棺中皆★★有声，竟似痛楚，初声较厉，后以次遽杀。又取斧微削棺之四隅，谓众曰，怪已除矣，自是果纪。」 何解墨斗线可降尸？《里乘》有此解释：「坊工之刀，石工之锥，木工之斧尺绳墨各物，均极宝异，皆能镇压怪异。」 *《子不语》卷十三有述僵尸害怕「赤豆、铁屑及米子，备此三物升许，伺其破棺出，潜取以绕棺之四周，则彼不能入矣......。」米（当然也包括糯米）之外，原来赤豆和铁屑都很有效。 *连带米筛一样有异力，「尸犹僵立，乃取米筛降尸而殓之。」（《续子不语》卷八） *众僵尸电影还未识得运用的降尸方法：「用枣核七个，钉入尸脊背穴上。」（《续子不语》卷八） 「抬棺者心知有走尸之事，持帚上楼，拂之倒......」（《子不语》卷五） 「......生伏梁上......生大恐，袖携易经，急俯以掷其首，老者仆地顿僵......」（《里乘》卷三） *西方降尸之法系蒜头、大铁钉（或桃木钉）、圣水和十字架，是不合用的，也不应纳入中国僵尸的「文化模式」里。 *不过，华洋降尸法也有共通点，如想铲草除根，最后还是一把火把僵尸烧成灰烬： 「东方既白，尸即逿地，为一支离叟，举火化之。」（《明斋小识》卷四） 「乃积薪焚之，啧啧有声，血涌骨鸣，自此怪绝。」（《子不语》卷十） 「以尸还诸棺，而火焚之，一方得宁。」（《子不语》卷十三）经此检查之后，我再一次强调，《僵尸先生》实在很努力的发掘民俗趣味，令到以后的跟风者更显「不学无术」和极不足取也。
五 一九八五年，刘观伟的《僵尸先生》卖座，稍后还在日本收得，僵尸就频频出动。 一九八六年，《僵尸翻生》（黄鹰导演）、《僵尸翻生续集》（吴国孝导演，台湾出品）、《僵尸家族》（刘观伟导演）、《僵尸怕怕》（袁和平导演，台湾出品）、《茅山学堂》（黄鹰导演）。 一九八七年，《僵尸少爷》（刘泳基导演，台湾出品），《猛鬼差馆》（刘镇纬导演）。台湾的电视录影带《幽幻道士》剧集，在日本TBS电视黄金时间播映，极受欢迎...... 日本的「僵尸热」高潮时期，市面出现僵尸玩具、漫画、食品、时装等等，还开设僵尸餐厅，僵尸的士高，更甚者电视游戏节目出现僵尸，幼稚园活动出现僵尸...... 观察家曾经指出日本文化对怪物有特别偏好，由小说、漫画、动画到电影电视都充满著鬼怪小妖等，至于僵尸的造型，日本人爱那对黑眼圈、额上的黄纸符、那一身的清朝服装、向前伸直的双手和跳得像麻雀的步态。于是，僵尸在日本竟发展成过亿日圆的企业...... 一九八八年，有《僵尸复活》（梁小龙导演）、《僵尸叔叔》（刘观伟导演）。不过，日本的「僵尸热」已经退减......
六 创作者已经走火入魔，但凡僵尸电影都要系喜剧，而且反覆偷师自罗曼?波兰斯基经典作《天师捉妖》里面的搞笑桥段，这包括： 1.被挟住条颈唔郁得之际，僵尸杀到。 （《僵尸先生》藉此一招，博来很多笑声；其后《茅山学堂》和《猛鬼差馆》再来一次。） 2.狂奔走避僵尸之际，岂料兜了个大圈，走番转头，迎面再遇僵尸。 （《僵尸翻生》和《猛鬼差馆》） 3.僵尸露出獠牙咬颈之际，危难间以物塞其嘴巴。 （《僵尸家族》和《猛鬼差馆》） 4.同性恋僵尸。 （《僵尸叔叔》） 偷完《天师捉妖》，就偷《E.T外星人》，便有所谓「僵尸仔」的出现，《僵尸家族》、《僵尸翻生续集》、《僵尸少爷》、《僵尸怕怕》等，就因为这只「僵尸仔」能够纳入到日本的「小妖文化」，才会在日本掀起了「僵尸热」。《幽幻道士》片集的主角们都是儿童...... 僵尸仔的「情节模式」(PlotPattern)系「E.T模式」，即系： 1.小僵尸误落人间，无所适从。 2.继而与人间结缘，建立友情。 3.跟著危机出现，会灭亡而消失， （「E.T......is......dying......」）。 4.结果抢救成功，小僵尸升空而逝。 E.T.也好，小僵尸也好，它们都有著超自然力量，可以帮到成人世界。没错，「小就是威力」，这观念正好感动日本观众的心灵......嘿，日本文化就是一个「缩小文化」（可参看韩国社会学家李御宁著《创造日本奇迹的收缩文化》），小就是美丽，小就是威力，反映在科幻漫画、动画和电视片集里，全都是小英雄......
六 创作者已经走火入魔，但凡僵尸电影都要系喜剧，而且反覆偷师自罗曼?波兰斯基经典作《天师捉妖》里面的搞笑桥段，这包括： 1.被挟住条颈唔郁得之际，僵尸杀到。 （《僵尸先生》藉此一招，博来很多笑声；其后《茅山学堂》和《猛鬼差馆》再来一次。） 2.狂奔走避僵尸之际，岂料兜了个大圈，走番转头，迎面再遇僵尸。 （《僵尸翻生》和《猛鬼差馆》） 3.僵尸露出獠牙咬颈之际，危难间以物塞其嘴巴。 （《僵尸家族》和《猛鬼差馆》） 4.同性恋僵尸。 （《僵尸叔叔》） 偷完《天师捉妖》，就偷《E.T外星人》，便有所谓「僵尸仔」的出现，《僵尸家族》、《僵尸翻生续集》、《僵尸少爷》、《僵尸怕怕》等，就因为这只「僵尸仔」能够纳入到日本的「小妖文化」，才会在日本掀起了「僵尸热」。《幽幻道士》片集的主角们都是儿童...... 僵尸仔的「情节模式」(PlotPattern)系「E.T模式」，即系： 1.小僵尸误落人间，无所适从。 2.继而与人间结缘，建立友情。 3.跟著危机出现，会灭亡而消失， （「E.T......is......dying......」）。 4.结果抢救成功，小僵尸升空而逝。 E.T.也好，小僵尸也好，它们都有著超自然力量，可以帮到成人世界。没错，「小就是威力」，这观念正好感动日本观众的心灵......嘿，日本文化就是一个「缩小文化」（可参看韩国社会学家李御宁著《创造日本奇迹的收缩文化》），小就是美丽，小就是威力，反映在科幻漫画、动画和电视片集里，全都是小英雄......
七 我再一次的想：「我们的僵尸电影一蟹不如一蟹，这才复活，跟著就灭亡，可惜！」 没错，僵尸在八十年代中期的香港电影事业出现，本身就是极大的讽刺，你不觉得吗？这多年来的香港电影丧失了智慧、丧失了心灵、丧失了思想，徒具行尸走肉的空壳--电影的「僵尸化」。 为甚么我们的电影工作者沦为活死人？ 因为出于贪婪，「我要钱钱钱......」 好吧，结束之前赠送一条「僵尸贪财受累」桥段给那群发僵尸狂梦的影人吧，唔收钱0架。 话说绍兴有个姓王之教书先生，某夜路经荒山，见有个棺材，里面射出白光，贪念顿起：「嘿，可能系黄金也！」 急撬开棺木，哗，满是黄金白银，发达罗，哈......哈...... 突然看到棺中有条青紫毛僵尸，颈上挂著一大串银锭，貌极恐怖。王先生惊愕之际，僵尸跳起......惨，尸变呀！ 王先生狂奔，僵尸狂追。 狂奔狂奔，屋子可见了，尽最后力量飞扑进去，急关上门户，「哈，哈，安全了，不过......那些黄金呢？我要钱钱钱......」 既然屋外没半点动静，想来那尸一定走了，一于去执金可也。 他试开窗探听虚实......0下，惨......原来只僵尸早就窗外等待，即时扑了进来。 「救命呀！」王先生飞奔上楼。 僵尸亦追上来。 「岂有此理，我同你死过！」王先生抓起木棍拚命击之，打僵尸之肩，那一大串的银锭就散落地上，僵尸非但没有攻击他反而俯身拾银，王趁机使劲推之，尸就滚落楼下...... 最紧张时刻，鸡啼了。第一线阳光射了进来，那僵尸再也不能动了。 王先生惊魂甫定之后，把尸抬出去，一把火烧掉，他怔怔的看著烈火，突然长叹曰： 「我以贪故招尸上楼，尸以贪故被人烧毁，鬼尚不可贪，而况于人乎。」 此故事见于《子不语》卷十三，系属于「僵尸启示录」，至适合赠给香港电影界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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